千县之歌 · 第182首

古道新声

贵州·德江县

贵州东北部的群山之间，藏着一座叫德江的小城。这里是乌江中游的土家族家园，被世人称为"中国傩戏之乡"。千百年前，土家人的祖先在篝火旁戴上木雕面具，亦神亦鬼，亦歌亦舞，创造出一种被誉为"中国戏剧活化石"的古老艺术——傩堂戏。1934年，贺龙率红三军转战于此，在枫香溪召开了改变红三军命运的重要会议，创建了贵州高原上唯一的革命根据地——黔东苏区。乌江流过47公里，纤道石阶叠入云端；天麻深埋林下，不与草争春。这首诗写的，是一面面具背后的体温，是一曲傩声里千年不断的根。

古木刻面 · 傩堂开天

"取一段古木，刻一张面孔；面具未戴上，已是半神容"

德江稳坪镇铁坑村，两百多名傩戏艺人世代居住于此。每一张傩面具的诞生，都从一段古木开始。匠人手持刻刀，在柳木或白杨木上精雕细琢——眉眼之间须有神的威严，嘴角之处要留人的温度。"面具未戴上，已是半神容"，诗人以极其精准的笔触捕捉到了这一瞬间：木头还未成为脸，却已有灵性在其中苏醒。德江傩面具分为半堂戏12个神面和全堂戏24个神面，每一个面具都是一位神灵的化身，从开路将军到先锋大王，从傩公傩母到五洲蛮王，雕刻之精细、形象之丰富，堪称土家族雕刻艺术的巅峰。

取一段古木

"傩堂锣一响，人间开天门；神从脸上下，戏从土里生"

傩堂戏源于原始社会的祭祀仪式，是土家人趋鬼神、送吉祥的古老戏曲。锣声一响，傩堂开坛，艺人们头戴面具、身着五彩戏服，在晒谷场或堂屋里开始表演。融音乐、舞蹈、说唱、法事、武打为一体，既有《开山》《引兵土地》等庄重仪式，也有《关公斩蔡阳》等生动故事。"神从脸上下"——面具戴上，神灵降临；面具取下，戏从土里生。这不是舞台上的表演，而是人与神之间的对话，是扎根在泥土里的千年信仰。2006年，德江傩堂戏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

刻一张面孔

"面具千般脸，脸下一颗心；敬神如敬业，戏真人也真"

铁坑村的傩戏班曾先后受邀赴美国、日本、新加坡演出，蜚声海内外。但最动人的场景，从来不在异国舞台，而在德江的村寨里——安葬、小孩过关、老人寿诞、逢年过节，傩戏无处不在。台上演的是神和鬼，台下坐的是父老亲。"演罢千年事，卸妆种田人"——白天在田间劳作的农夫，夜晚戴上面具便是通神的巫师。面具千般变化，脸下的那颗心却从未改变：敬神如敬业，戏真人也真。这种"活"着的文化，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，而是流淌在村寨血液里的生活方式。

面具未戴上

乌江纤道 · 枫溪灯暖

"乌江纤道陡，石阶叠到云"

乌江流经德江5个乡镇47公里，是黔东北最重要的水上通道。在公路尚未修通的年代，所有物资都靠水路运输。潮砥滩、白果沱是德江境内乌江最险恶的两处险滩——白果沱是乌江上最大的回水沱，回水吸力极大，过往船只必须奋力挣脱漩涡方能安然过滩。纤夫们弓着背，纤绳勒入肩肉，沿着悬崖上的石阶一步步向上攀爬。那些石阶叠叠层层，仿佛直入云端。"纤道陡"三个字，写尽了乌江船工数百年的艰辛与坚韧。

已是半神容

"枫香溪灯暖，曾照夜行人"

枫香溪镇位于德江县东部，因溪畔枫香树成林而得名。1934年6月，贺龙、夏曦、关向应率领红三军转战至此，召开了具有历史意义的"中共中央湘鄂西分局会议"——枫香溪会议。这次会议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挽救了红三军，创建了贵州高原上唯一的革命根据地——黔东革命根据地，为红二、六军团木黄会师奠定了基础。会址包括红军医院、红七师、红九师旧址等九处红军旧址，2006年被国务院公布为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。诗人用"灯暖"二字形容枫香溪，那盏灯不仅照亮了1934年的夜行人，也照亮了此后近百年的红色记忆。

傩堂锣一响

"天麻埋深林，不与草争春"

德江是中国绿色生态天麻之乡，天麻获国家地理标志产品保护。天麻生长于海拔800至2000米的林下，无根无叶，不与百草争阳光、夺春色，却以自身独特的药用价值扎根深山。诗人以天麻自喻——"不与草争春"，恰如德江人扎根大山的品格：不喧哗、不张扬，却有着深厚的底蕴与力量。如今德江已开发出天麻可乐、天麻啤酒、天麻炖品等系列产品，古老的深山珍品正以全新的面貌走向更广阔的世界。

人间开天门

古道蹄印 · 新歌调深

"古道蹄印浅，新歌调子深"

德江自古是黔东北的区域腹地，连接遵义、铜仁与重庆，自古便是商贸往来的交通要道。古道上马蹄踩出的印痕虽浅，却见证了千百年的商旅络绎。白果沱大桥飞虹般横跨沱口悬崖，是德江通往印江和枫香溪的交通要道，因"三百"——拱跨百米、耗资百万、百日合拢——而传名。如今，铜仁德江机场即将通航，杭瑞、德务、德沿、德余四条高速公路过境，乌江共和500万吨级港口通航，水陆空综合立体交通网正在形成。古道上的马蹄声远去了，但新歌的调子却越唱越深。

神从脸上下

"台上神和鬼，台下父老亲；演罢千年事，卸妆种田人"

在德江，傩戏不是职业剧团的事业，而是村民自发的文化实践。全镇共有傩戏艺人200多名，道具300多件，服装300多套，文书几百本。他们是白天耕田的农夫，也是夜晚通神的巫师。"卸妆种田人"——这一句最为动人。演罢千年的人神故事，摘下面具，扛起锄头，回到田间。这种亦神亦凡、亦戏亦农的生活方式，正是土家族文化最本真的底色。德江的傩乡没有过度商业化的包装，只有最本真的文化与山水——老人教小孩刻面具，田间地头飘来傩戏唱腔，传统文化不是"过去式"，而是"进行时"。

戏从土里生

"古调接新声，锣鼓又一轮；傩音出山去，走到山外人"

2025年以来，枫香溪镇承接红色培训、红色研学2000余人，接待各类游客3.6万余人。德江傩戏文化园免费对外开放，游客可以体验傩舞动作、学刻面具、观看傩技表演——上刀山、下火海、踩红铧，这些令人叹为观止的绝活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山外之人。新滩梦屿观景平台矗立于乌江千里画廊核心段，300米高空玻璃瞰屿台直面峡谷江面，雨后薄雾缭绕，山水倒映如青绿画卷。古老的傩音正在走出大山，以一种全新的方式被世界听见。

背后有体温

面具背后 · 傩声不断

"莫道面具冷，背后有体温；戏台终会散，傩声不绝根"

诗的结尾，诗人以最深情的笔触写下了对傩戏的理解与致敬。"莫道面具冷，背后有体温"——那些看起来狰狞可畏的木雕面具，每一张背后都有一位有温度的匠人、有血有肉的艺人、有一颗敬畏天地的心。戏台搭了又拆，锣鼓响了又歇，但傩声从未断绝。从稳坪铁坑到钱家岩门，从长堡白果坨到枫香溪畔，德江的傩文化不是被封存的遗产，而是活着的生活方式。"傩声不绝根"——只要还有人在刻面具，还有人在唱傩腔，还有人在乌江边听纤道的风声，这根就断不了。一座面具背后的城市，一曲不绝根的傩声——德江，以体温捂热了千年的木头，让每一张面具都有了呼吸。

背后有体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