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县之歌 · 第277首

古道新声

浙江·余姚市

余姚，浙东一座被七千年文明浸润的古城。河姆渡遗址在这里沉睡了七千年，1973年重见天日的那一刻，改写了中国文明史——长江流域与黄河流域同为中华民族远古文化的发祥地。四明山横亘南境，丹山赤水以赤壁印溪水得名，道家尊之为第九洞天。这里还是王阳明的诞生之地、黄宗羲的著述之所，"知行合一"的心学与"天下为主君为客"的启蒙思想，皆从此间山水间生长而出。余姚人说"东南名邑、文献名邦"，不是虚言——这片土地上，古迹与烟火并存，文脉与果香同行。

古渡晨光

"河姆渡头稻谷黄，一黄黄了七千年"

1973年夏，余姚河姆渡村北，一台排涝站的基坑挖到三米深处，乌黑的陶片、斑驳的兽骨、带有榫卯的木构件纷纷现身。两次大规模考古发掘揭露面积2800平方米，出土文物六千余件——这就是河姆渡遗址，距今约七千年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宝库。遗址中发现了大量人工栽培稻谷，刚出土时色泽金黄、稃毛清晰可辨，彻底推翻了"水稻源自印度"的旧说。河姆渡先民以骨耜垦田、以木杵脱壳，创造出中国最早的干栏式木构建筑，榫卯技术之精妙，被考古学家称为"七千年前的奇迹"。如今，河姆渡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正在全面建设，启动区占地45公顷，计划2025年底竣工，届时游客可沉浸式体验"河姆渡人的一天"。

河姆渡遗址稻谷

"骨哨一声吹水绿，姚江流到今时烟"

河姆渡出土的骨哨，以禽类肢骨制成，全长仅六厘米，却是中国最古老的吹奏乐器之一。七千年前的某个黄昏，先民吹响它，声音穿越姚江谷地的温暖湿地，惊起芦苇丛中的水鸟。同一遗址还出土了双鸟朝阳纹象牙蝶形器，两只神鸟对称展翅，环抱一轮太阳，线条遒劲、构图精妙，代表了河姆渡先民最高的艺术成就与精神信仰——这件作品后来成为河姆渡遗址博物馆的标志。姚江自四明山蜿蜒东流，贯穿余姚全境，这条古老的河流承载了从史前稻作到当代烟火的整部文明史。田螺山遗址出土的三十多件木桨和独木舟加工场，证明河姆渡先民早已划桨驾舟，在姚江与东海之间穿梭往来。

骨哨与姚江

"四明山上云作画，丹山赤水秋如燃"

四明山，余姚南境的绿色屏障，因四座主峰"日、月、星、云"拱卫而得名，道家列为第九洞天。山腹之中，丹山赤水风景区以6.05平方公里的峡谷丹霞闻名——赤红色砂岩经亿万年风化侵蚀，形成绝壁、奇岩、古桥、飞瀑交相辉映的奇观。宋徽宗曾以瘦金体御笔题写"丹山赤水洞天"，镌刻于丹崖之上。景区由"丹山八景"与三十余处景点组成，群峰斗妍、古树参天。山脚的柿林村四面环山，全村仅沈姓一族，相传为沈括后裔。石墙青瓦的民居依山而建，百年古树群中秋日红柿累累。村中同心古井水清澈甘甜，梦溪草堂、御碑亭隐于深巷——秋冬之际满山红叶与红柿交织，是四明山最绚烂的时节。

丹山赤水秋景

梅雨甘甜

"六月杨梅红透雨，一颗酸甜一颗圆"

余姚是"中国杨梅之乡"。1995年被农业部正式命名，这个称号背后是四千五百年的杨梅种植史——2021年，施岙遗址出土了两段杨梅古木遗存，经鉴定距今约4500年，是迄今中国发现最早、最确切的杨梅古树。余姚境内杨梅品种多达二十余种，以荸荠种为最佳：果形圆整、色泽紫黑、肉细核小、汁多味甜，可食率达95%。《中国植物志》记载，荸荠种杨梅源于三七市镇石步村张湖溪，汉时即为贡品。目前全市杨梅栽培面积达10万亩，年产值超10亿元，品牌价值达20.91亿元。每到六月梅雨时节，漫山遍野的杨梅树上紫果累累，空气中弥漫着酸甜的气息，15000余户梅农凌晨摘果、天亮打包，这是余姚最甜蜜的忙碌。

余姚杨梅丰收

"阳明故里说知行，梨洲著书灯不眠"

明成化八年（1472年），王阳明诞生于余姚北城瑞云楼。传说祖母梦见神仙瑞云送子，遂以此命名。王阳明在此度过童年，后立德、立功、立言皆居绝顶，创立"心学"体系，与孔子、孟子、朱熹并称"孔孟朱王"。故居占地5000余平方米，坐北朝南，粉墙黛瓦，是浙东地区书香门第宅院的典型代表，2006年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龙泉山上"王阳明讲书处"碑刻犹在，中天阁前他曾聚徒授业，阐发"致良知"之教。百年之后，黄宗羲在同一座四明山中抗清失败，隐居化安山龙虎草堂，写下千古名篇《明夷待访录》，提出"天下为主，君为客"的启蒙思想。草堂三间矮屋、芦花覆顶，"廿两棉花装破被，三根松木煮空锅"——正是在这简陋至极的居所里，中国思想史上最耀眼的一盏灯火，长夜不灭。

阳明故居与梨洲草堂

"文章出自山水骨，道理长在人间田"

余姚自古有"东南名邑""文献名邦"之美誉，是浙江省首批历史文化名城。境内人文胜迹500余处，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4处，市文物部门收藏文物8000余件、古籍近40000册。从王阳明的"知行合一"到黄宗羲的"经世致用"，再到朱舜水的东传儒学——姚江两岸走出的思想家，构成了中国学术史上一条璀璨的星河。黄宗羲在四明山镇东桥畔讲学，后来以"梨洲"为号，浙东学子负笈来访，使深山古桥成为学术圣地。五桂楼藏书万卷，与天一阁遥相呼应；胡公岩摩崖石刻记录了千年文脉。余姚的道理不在书斋里，而在河姆渡的稻田中、四明山的溪涧旁、杨梅树的根须下——文章出自山水骨，道理长在人间田。

余姚文献名邦

烟火寻常

"老街早点腾热气，乌篷摇过小桥边"

清晨的阳明古镇，热气从早点铺子里蒸腾而出。余姚的早餐是一首江南的小调——年糕是余姚人的底气，水磨年糕配咸齑炒肉丝，或是一碗年糕汤泡饭，朴素而扎实。梁弄镇的大糕白如凝脂，用糯米粉与豆沙蒸制，逢年过节家家户户必备。余姚榨菜全国闻名，鲜嫩的茎头经腌制后脆爽可口，一碗白粥配一碟榨菜丝，便是最地道的余姚早晨。午后，姚江上的乌篷船悠悠摇过，船身窄长、竹篷低矮，橹声咿呀，像一首慢板的歌。余姚境内河网密布，自古便是江南水乡的典范，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致，不是景区的刻意营造，而是百姓家门口日复一日的生活。

余姚老街烟火

"烟波不是远方景，是家门口一条川"

余姚的美，不在远方。它就在河姆渡遗址旁那片金黄的稻田里，在四明山秋日漫山红叶与红柿的交织中，在六月梅雨中那一颗颗紫黑晶莹的荸荠种杨梅里。它在王阳明故居的瑞云楼下，在黄宗羲龙虎草堂的松涛声中，在柿林村同心古井清冽甘甜的水面上。余姚人以"八山一水一分田"的地貌，守着七千年文明的根基，也守着一份寻常日子的从容。姚江水依旧东流，四明山依然苍翠，河姆渡的稻谷种了又收、收了又种——七千年的耕作从未中断，这是中国农耕文明最深沉的韧性。

姚江烟波

"种下谷子莫问年，年头久处自甘甜"

河姆渡先民种下的第一粒稻谷，历经七千年风雨，依然在余姚的土地上生长。施岙遗址发现了世界上面积最大、年代最早、证据最充分的古稻田，河姆渡文化与良渚文化并称浙江史前文化的"两朵奇葩"。2023年，河姆渡文化发现50周年考古成果特展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开幕，双鸟朝阳纹象牙蝶形器首次进京展出。从七千年前的骨哨到今日的交响合唱《面朝大海·河姆渡》，从干栏式建筑到国家考古遗址公园——余姚一直在用最古老的方式，唱着最新的歌。年头久处自甘甜，这正是余姚人面对时间的态度：不急，不躁，让岁月慢慢发酵，让甘甜从七千年前一直酿到今天。

河姆渡古稻田

人间清欢

"客来且饮姚江水，客去带走梅子酸"

若问余姚何处好？稻在田中，梅在山上，书在楼中，人在画中。河姆渡的遗址公园正在拔地而起，丹山赤水的红叶年年如火，杨梅的品牌价值从4亿元攀升至21亿元——这座古县城正在用最从容的步伐，走向最新的时代。王阳明的"知行合一"仍在这里回响，黄宗羲的"经世致用"仍在四明山中生根。客来，饮一碗姚江水泡的茶；客去，带走一篮酸甜的杨梅。烟波画境君记取，人间至味是清欢。千县之歌，用诗歌与油画丈量中国。每一座县城，都有一首属于自己的歌。

余姚人间清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