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县之歌 · 第377首

乡关月明

安徽·来安县

来安，地处安徽省东部，滁河与清流河在此交汇，吴头楚尾，襟江带淮。南唐中兴元年（公元958年），永阳县更名来安——来者皆安，这两个字从千年前流淌至今，像溪水一样温柔，像故人的招呼一样熨帖。这座小城拥有华东地区面积最大的池杉林，五万余棵池杉扎根水中，成就了"百鸟天堂"的生态奇观；半塔镇的古寺白塔虽已残缺，却以一场血战铸就了不朽的红色丰碑；汊河古镇三河汇聚，码头经济的烟火气绵延数百年；雷官板鸭香透骨髓，来安花红曾得嘉庆帝御封"花红也"。来安不大，却以一湖杉水纳万鸟声，以一弯月色照归人路。

杉湖万顷·百鸟归林

"池杉湖阔接天平，水上看云云上行"

来安雷官镇境内，一片华东地区面积最大的池杉林静静伫立于水面之上。池杉湖国家湿地公园总占地5800亩，五万余棵池杉扎根水中，基部膨大如酒瓶，簇团丛生似盆景，形成国内稀有的"水上森林"奇观。泛舟湖上，抬头是长天辽阔，低头是水面如镜，池杉的倒影与天上的云一同漂浮——人在船中，仿佛行走在水与天的交界处。"鱼在腰间鸟在颠，来安最美在池杉"——这句当地民谣，道尽了池杉湖的绝代风华。

池杉湖水上森林

"杉叶经霜红似火，万鸟归林共月明"

秋末冬初，池杉湖迎来一年中最绚烂的季节。经霜的杉叶由绿转金，再由金变红，五千余棵池杉尽染霜红，倒映水中如流动的油画。与此同时，来自西伯利亚的鸬鹚、白鹭、青头潜鸭等候鸟陆续南迁，高峰时十万只候鸟栖息于此。白鹭、苍鹭、鸿雁、灰雁——102种鸟类把池杉湖当作越冬的家园。黄昏时分，万鸟归林，翅膀掠过夕阳，落入杉林深处，那场景，便是"万鸟归林共月明"的最好注解。

霜红池杉与候鸟

"候鸟犹识回归路，人最难舍旧门庭"

每年十月起，候鸟如约而至，次年三四月再循原路北归。这条跨越千里的迁徙路线，它们走过了一代又一代。水雉在浮叶植物上轻盈行走，宛如"水上芭蕾舞者"；世界濒危物种青头潜鸭在此安然越冬；珍稀鸟类震旦鸦雀隐匿于芦苇深处。候鸟犹识回归路——它们认得这片水域的温度，认得池杉林的气息。而人世间的离别与归来，又何尝不是一场候鸟般的迁徙？走得再远，那扇旧门庭的方向，始终刻在骨子里。

候鸟栖居池杉湖

半塔烽烟·汊河春潮

"半塔峰前松不老，曾护烽烟照战旌"

半塔镇原名白塔集。据《来安县志》载，三国赤乌元年（公元238年），镇中建有白塔寺，寺内砖塔高耸。明朝初年，一场雷雨击溃塔顶三层，仅余半截——"半塔"之名由此而来。塔虽残，松不老。塔山之巅的苍松历经千年风雨，依旧挺拔。1940年春，新四军以教导大队五百余人固守半塔，浴血七昼夜，击退万余顽军的进攻。陈毅评价："在华中，先有半塔，后有郭村。有了半塔，就有了黄桥。"那座半截的白塔，从此不仅是一个地名，更是一种精神的标高。

半塔古松与残塔

"汊河春涨连江左，潮信来去总关情"

汊河镇位于来安最南端，滁河与清流河在此汇聚成网状水系，因河成"汊"而得名。这座小镇与南京江北新区隔河相邻，距南京长江大桥仅15公里。春来水涨，滁河的水连着长江，潮信来去之间，汊河古镇的码头已经繁忙了六百年。明洪武年间，哈达圩筑起，十门三闸，圩内沟渠纵横。如今，南京地铁3号线林场站距汊河仅6公里，两省居民日日跨界通勤。一河分苏皖，两岸共潮声——汊河的故事，从来都是关于连接与共生。

汊河古镇春潮

"岭上云停留客意，桥边柳绾故人情"

来安地处江淮分水岭，十里长山逶迤向东南，一山跨皖苏两省。山间古木参天，白鹭岛森林公园四万多亩山林，九成皆葱郁林木。每年清明到白露，几万只白鹭如约而至，晨出暮归，翅尖擦过晨雾，落羽载着晚霞。岭上白云留住过路的客，桥边垂柳绾系着离别的情。来安的山水有一种不张扬的温柔——不似黄山的奇绝，不似太湖的浩渺，却像一位故人，默默站在路口，等你来，等你留，等你有一天想起，再回来。

白鹭岛长山云起

花红板鸭·人间烟火

"雷官板鸭香透骨，花红果熟压枝轻"

雷官镇因雷官板鸭而闻名。雷官板鸭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，选料讲究、腌制精细，成品皮白肉红、咸淡适中、香嫩可口。如今雷官镇已形成养殖、加工、销售全产业链，年产板鸭达10万只。而与板鸭齐名的，是来安花红——学名"林檎"，也称"沙果"，与砀山梨、怀远石榴、萧县葡萄并称"安徽四大名果"。相传清嘉庆年间，来安籍官员吴棠将此果献于嘉庆帝，帝见其色泽艳若红花，食之味如桂花清香，龙颜大悦，脱口而出："花红也！"遂诏令每年进贡。小小一枚果实，承载着来安人世代相传的甜蜜。

雷官板鸭与来安花红

"秋场晒满金黄谷，灯火先迎晚归人"

来安是传统的农业大县，素有"江淮粮仓"之称。秋收时节，家家户户的晒场上铺满了金黄的稻谷，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的甜香。田间的稻浪还未完全平息，晒场上的谷粒已在秋阳下闪烁着丰收的光芒。灯火亮起来的时候，田间劳作的农人荷锄而归。来安小城的灯火总是比别处亮得早一些——那是家中人为晚归者留着的一盏灯，不耀眼，却足够温暖。这盏灯，从千年前的建阳县照到今天的来安县，从未熄灭过。

秋场晒谷灯火迎归

"走得再远月跟着，月落之处是乡音"

来安有五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：洪山戏、秧歌灯、手狮灯、白曲、雷官戏曲马灯。洪山戏的唱腔是来安人从小听到大的乡音，1942年新四军大众剧团欲用洪山戏宣传抗日，有人犹豫，罗炳辉一句话打消了顾虑："曲调都是人编的，能为祭神拜佛用，为什么就不能为抗日服务？"从此，洪山戏从庙堂走进民间。秧歌灯流传三百余年，"有九腔十八调，调调有花色，三天三夜唱不完"。这些乡音，是来安人走到天涯海角都忘不掉的旋律——月落之处，便是乡音响起的地方。

洪山戏秧歌灯乡音

乡关月明·此处多情

"月是乡关旧时月，照过离人照归程。若把乡愁量一量，不过半湖月色深。月色深时归心定，定在小城灯火明。来得此处心便静，静到月落不起声。乡关何处不月明，此处月色最多情。待到池杉红透日，我在湖边等归人"

来安，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首诗——来者皆安。从南唐的月光照到今天的路，从建阳县的城垣照到池杉湖的水面。月是乡关旧时月，千年未曾改变。这座小城的月色有多深？大概就像池杉湖的水——看着平静，探不到底。乡愁不必用尺量，半湖月色就够了。岭上云停留客意，桥边柳绾故人情。当你走得累了、倦了，不妨回到这座小城来。待到池杉红透日，我在湖边等归人——这是一座小城最朴素的约定，也是一个故乡最深情的告白。

月明来安等归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