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县之歌 · 第395首

林泉幽居

安徽·界首市

界首，地处皖豫交界、颍河之畔，因春秋时楚国筑养城而起，因南宋时宋金划沟为界而得名。这座皖西北的边界小城，却藏着两项惊世之举：一是传承千年的界首彩陶——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，秉承唐三彩遗风，以"刀马人"刻画名动天下；二是抗战时期那段"小上海"的传奇——人口从五千暴涨至二十万，颍河千帆竞发，灯火通宵达旦。光武镇前说光武，田营窑里烧千年。界首人把黄泥变成琼瑶，把边界活成枢纽，把战火中的漂泊化作窑烟里的从容。一窑烟火一河潮，这是界首独有的气质。

千年窑火·彩陶惊世

"老窑新火烧千年，烧出彩陶天下少"

界首彩陶的历史可追溯至隋唐年间。颍河南岸田营镇一带，曾有十三个以窑为名的村落——卢窑、魏窑、计窑、朱窑……村民世代业陶，俗称"十三窑"。1999年，淮北柳孜运河遗址出土了大量界首三彩陶片，成为当年全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，证实了界首彩陶在宋代的兴盛。老窑新火，千年不灭，窑工们取颍河两岸的黄胶泥，经拉坯、利坯、刻花、素烧、釉烧等数十道工序，方成一件红地白花的界首彩陶。那窑火从唐朝烧到当今，从未真正熄灭过。

古窑千年薪火不息

"刀马人物战袍上，刀刀刻出英气豪"

"刀马人"是界首彩陶最具标识度的装饰纹样。艺人们以竹刀为笔，在半干的陶坯上剔刻出戏曲中的武将骑马征战场景——战袍飞扬，长矛横指，战马嘶鸣，每一刀都遒劲果断、酣畅淋漓。这一技艺的巅峰代表是卢山义大师，他的三彩"刀马人"酒坛1954年被苏联东方艺术博物馆收藏，在国际上引起巨大反响。卢山义与紫砂大师顾景舟齐名，被评为全国优秀民间艺人。刀马人不仅是纹饰，更是皖北人骨子里豪爽英气的外化。

刀马人刻画纹样

"三彩釉水流成画，画里鼓角声犹遥"

界首彩陶的釉色以赭黄、翠绿、乳白三色为主，秉承唐三彩遗风又独树一帜。窑工在胎面施两层化妆土，刻画后露出赭白或赭黄对比色，再涂以含铅釉料，入匣钵烧至一千零五十度，历时两天两夜。出窑那一刻，釉色流淌交融，如山水画卷天然而成。传说的界首三彩陶诞生于唐太宗之父李渊路过琉璃寺时的一个梦境——梦中绿、黄、白三色陶罐并列幡台，醒来便命窑匠仿制，一位路过铜匠的铜粉被风吹入窑中，竟奇迹般地烧出了绿色。这抹神秘的绿，从此成为界首彩陶最动人的色彩。

三彩釉色流光溢彩

颍河古渡·光武遗风

"颍河渡口帆曾密，小上海滩灯火闹"

颍河是界首的母亲河，自西北向东南穿城而过，古时直通淮河，是中原与江淮之间的黄金水道。清末民初，颍河上商船云集，帆船密如鱼鳞，码头日夜繁忙。抗战时期，沿海城市相继沦陷，界首因处于国统区与沦陷区的"真空地带"，成为当时少数能通行的商贸通道。人口从不足五千暴涨至二十多万，街上商铺鳞次栉比，钱庄、客栈、饭馆比比皆是，夜晚灯笼亮到天明。1939年，骑二军军长何柱国在《颍川日报》撰文称界首"好比江苏的上海、湖北的武昌"——"小上海"之名从此传遍天下。

颍河帆影小上海

"光武镇前说光武，千年犹记龙旗飘"

光武镇位于界首市北部，是全国唯一以皇帝谥号命名的城镇，因东汉光武帝刘秀与王莽在此长期争战而得名，距今已有两千余年历史。传说刘秀被王莽追杀至此，得天助而脱险，后来登基称帝，此地便以"光武"为名。镇域面积46.6平方公里，自古便是中原地区的驿站和重镇。光武镇的街巷里至今流传着"王莽追刘秀"的种种传说——每一处古井、老槐、土丘，都被赋予了那段逐鹿天下的英雄记忆。两千年的龙旗早已远去，但这个名字本身，就是一部活着的东汉开国史。

光武古镇龙旗追忆

"田营窑场烟再起，一窑一窑出珍宝"

田营镇是界首彩陶的发源地，颍河南岸的十三个古窑村均归其管辖。这里家家户户曾以业陶为生，村以窑名，烟火世代不绝。2006年，界首彩陶烧制技艺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传承人王京胜、卢群山等大师坚守窑场，让这门古老技艺重获新生。如今的田营窑场，一座座新窑拔地而起，从拉坯的轱辘声到开窑时的惊叹声，古老的制陶工序在这里完整重现。泥入窑中，烈火锻烧，方成器物——田营的每一窑烟火，都是千年技艺的延续与新生。

田营窑场薪火重燃

泥火人生·匠心成器

"泥入窑中方成器，人经火后方知高"

这是界首窑工世代相传的古训，也是这座城市的精神底色。一件界首彩陶从黄胶泥到成品，需经历选泥、练泥、拉坯、利坯、刻花、剔花、素烧、施釉、釉烧等数十道工序，每道都是火候与手感的较量。拉坯时双手的力度、刻花时竹刀的角度、烧窑时温度的掌控——差之毫厘便前功尽弃。窑工们说："釉色深浅皆天意，天意还须人手调。"七分人力，三分天命，这种对技艺的敬畏与对不确定性的坦然，恰恰是界首人千年不变的生存智慧。

匠人拉坯成器

"釉色深浅皆天意，天意还须人手调"

界首彩陶最迷人之处，在于它的"不可复制"。同一配方、同一窑温、同一师傅的手艺，每一窑出来的釉色都截然不同——有的翠绿欲滴，有的温润如脂，有的斑驳天成。窑工们把这叫做"窑变"，是火与釉的偶然邂逅。英国维多利亚博物馆珍藏的界首三彩刻画陶，正是这种天工与人力完美结合的典范。从清末至今，界首彩陶远销英国、美国、法国、日本、新加坡等国，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"窑变"之作——天意在手，人手调天。

窑变釉色天工之作

"城中自有陶然境，拉坯声里忘尘嚣"

界首城北的顺河路工艺陶瓷厂，1958年组建，如今是彩陶的主要制作地。走进厂房，轱辘飞转，泥坯在匠人手中旋转升腾，一刀一刻间花鸟鱼虫跃然其上。这里设有界首彩陶博物馆，陈列着从宋代陶片到当代大师作品的完整序列。游客可以亲手体验拉坯、刻花，感受泥土在指间成型的奇妙。"陶然"二字，既是彩陶之陶，也是陶然自得心境——在这座小城里，制陶不仅是一门手艺，更是一种生活方式，一种在喧嚣尘世中守住内心的修行。

陶坊匠心忘尘嚣

林泉幽居·一窑烟火

"客到界首看彩陶，看泥如何化琼瑶。一捧黄泥一双手，捏出人间百般俏。幽居莫问林何在，林在一枝一笔描。泉在釉中潺潺响，响过千年声未消。若问此城何所有，一窑烟火一河潮"

界首之美，在于窑火与河潮的交响。界首博物馆里，千年陶片诉说着运河往事；颍河两岸风光带上，杨柳依依，水光潋滟，是这座城市最温柔的底色。花博园里四季花开，颍南植物园绿意盎然——这座曾被称为"小上海"的商贸重镇，如今是全国绿化模范市、国家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市。七十七项非遗项目薪火相传，彩陶、剪纸、年画交织出皖北最浓烈的民间色彩。林泉幽居不在深山，在界首的每一窑烟火里，在颍河的每一声潮响中。一捧黄泥，一双手，捏出人间百般俏——带走一片陶月色，放在心头慢慢烧。

界首林泉幽居全景